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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去,美国最强大的资产并非只是航空母舰等军事能力,也不只是美元霸权,还有一套能够持续修正自己的制度。这正是今日美国最值得警惕之处。
历史从来不是一条直线,而是一个不断循环的螺旋。
近来,美国政治风险学者伊恩.布雷默(Ian Bremmer)提出「格拉古陷阱」(Gracchus Trap),另外桥水基金创办人达利欧(Ray Dalio)则以「大周期」理论警告,美国已逼近世界秩序重组的临界点。两位来自不同领域的思想者,不约而同将今日美国放进历史长河中观察,除讨论「美国是否衰落」与治理能力之外,并勾勒出「我们正站在一个世界秩序换轨的时代」这一个更大的命题。
布雷默引用的「格拉古陷阱」,源自罗马共和国末期。格拉古兄弟试图推动土地改革,希望修补日益失衡的共和制度,却遭到既得利益集团扼杀。改革失败后,罗马失去了最后一次和平调解的机会,政治由协商走向暴力,法律让位于权力,共和终被帝制取代。导致罗马衰亡的,不是格拉古兄弟被杀,而是制度失去了改革的动力与能力。
这正是今日美国最值得警惕之处。过去,美国最强大的资产并非只是航空母舰等军事能力,也不只是美元霸权,还有一套能够持续修正自己的制度。从经济大萧条催生的罗斯福新政,到冷战后完成的美元国际体系到全球化布局,美国每一次的危机,都转化为制度升级的契机。
但是,今天美国却出现建构共识不易、「否决政治」极端对立盛行的现象。两党恶斗促使预算、移民、司法乃至外交政策,都成为党派竞逐的工具;社群媒体与身分政治不断地放大对立,使得政治共识快速流失。当内部治理失灵,外部政策便成为转移矛盾的出口,从关税战、科技封锁、供应链重组到吞并领土与发动战争,「美国优先」正逐渐取代战后的自由国际秩序。问题是,外部施压可以延后危机,却无法修复制度。
此外,更深层的挑战来自支撑霸权七十余年的美元体系。达利欧认为,每一个世界霸权,都会历经货币秩序、债务累积、政治极化、科技革命与国际权力重组五股力量的交互作用。今天,美国几乎同时面对这五项压力。
美元仍是全球最重要的储备货币,因此美国得以长年维持庞大的「双赤字」财政赤字与贸易逆差,甚至透过举债与货币扩张,把危机向未来递延。回顾历史,并没有永远的储备货币。十七世纪的西班牙的银本位、十八世纪的荷兰盾与十九世纪的英镑,都曾象征一个时代,最后仍随霸权转移而退场。
近年各国央行持续增加黄金储备,表面上是避险,实际上反映的是对美元做为国际货币信用的重新评价。黄金上涨,不只是黄金升值,更代表全球开始重新思考,究竟什么才是具备可靠价值的储备工具。这也是达利欧反复提醒的核心论点:当市场开始怀疑信用,货币秩序便进入转折。
许多人寄望人工智能成为美国新的救世主。不可否认,AI将带来堪比电力与网络革命的生产力提升,美国仍掌握全球最强大的科技创新能力。不过,科技革命虽然可以创造更多的财富,却不能保证财富公平分配;能催生更多兆元企业,却未必能重建更多的中产阶级。
更重要的是,科技从来不能解决政治问题。如果科技红利持续集中于少数科技巨头与平台企业,而多数人的所得停滞甚或减少,科技愈进步,社会撕裂反而可能愈加剧。历史上,每一次重大科技革命都伴随分配秩序重组,AI也不会例外。而且,K型社会形成的贫富差距益形扩大的分化趋势颇值得警惕。
当然,若简单将今日美国直接等同罗马,也可能是一种对历史的错误解读。罗马共和国是寡头政治,美国则建立于民主宪政;罗马缺乏地方自治,美国联邦制度却具有高度分权与自我修复能力。纵使美国的乱象丛生,当华府陷入僵局,各州仍保有政策自主权;在政治立场高度分化下,美国依旧拥有世界最完整的科技体系、资本市场、高等教育与创新能力。这些优势指出,美国并非没有修正能力,面临的尚不是面临崩溃的阶段,而是改革的动力与成效,以及修复的政治成本愈来愈高的问题。
从罗马共和国到西班牙、荷兰、英国,再到今日的美国,霸权兴衰虽各有其历史背景,却有一条相同的发展轨迹,从财政透支、政治失序、制度僵化、盟友离心,到最后才是国力衰退。外部竞争往往只是最后致命的一击,决定命运的关键始终是内部治理问题。
历史从不宣判任何帝国必然衰亡,但反复证明一件事:当一个国家开始相信自己的制度无须改革、货币值得信任以及霸权不可取代时,衰落往往就已悄然开始。
对现在的美国而言,考验如何维持霸权的,当先问如何重新找回治理能力;需要修复的,也不只是美国与美元的信用,而是制度本身。决定一个大国能否延续荣光的,从来不是曾经有多强大,而是在危机来临时,是否仍有修正自己的勇气与动能。
尚有值得关注的是:首先,纵使全球正缓步走向多元货币体系,但美元不会短暂就失去美元霸权的地位;其次,美国不会因「美国优先」而退出世界舞台,而是未来的世界是否还需要一个唯一的霸权,以及其所建立起来的秩序与规则。
历史不会简单复制罗马经验,也未必会终结美国。但历史一再提醒着世人,没有任何霸权可以永恒,也没有任何制度可以拒绝改革。当下全球进入转折点的,不只是美国总体的治理能力,尚有战后八十年来建立起来的世界秩序。
在这充满不确定的时代,霸权正企图从衰退中再复兴,美国在国际组织的「退群」与「交易外交」,也象征可能迎来一个新时代的黎明。只是这道曙光,将伴随比过去更长、更剧烈,也更难以预测的震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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